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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见】被误解的“代孕”:是禁锢女性,还是解放女性?

2019/8/14 9:33:03

【观见】被误解的“代孕”:是禁锢女性,还是解放女性?

 

近日,人民日报关于“代孕合法化”的讨论话题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本是一个开放性的话题,却引发了人们关于伦理和女性权利的担忧。

 

但这些担忧,并没有指向问题的关键。

 

事实上,“代孕”是一种基于彼此同意的契约,依赖于现代医学的辅助生殖技术,一般有试管婴儿代孕、人工受精代孕等方式。可能引起人们脑洞大开的“自然代孕”,在现实中基本已经被淘汰了。人们的一些担忧,如可能引发“强奸”或“卖淫”,主要是基于对地下非法代孕造成的一些后果的担心。而“合法化”,恰恰是要针对这些“地下”的成分。

 

任何事情,一旦“合法化”就意味着,这将是一项在国家法律和一整套制度控制下的、有监管的、有标准的行为。就代孕来说,主体双方除了彼此同意,还需要达到法律所规定的标准(就如同“合法收养”,也不等于谁都能收养),也必须完成一整套法律程序(如明示合意、契约签订、履行合同、完成代理行为等等),才可能完成契约。可以说,对于有条件的、合法化的代孕,国家的介入规范远远比自然怀孕要多;而代理双方在长达近一年的关系中,形成利益和风险共担,使得其后续风险也远比收养一个孩子要小。

 

如果代孕合法化,这当然是国家鼓励生育的一项重要措施——注意,是鼓励,不是强迫。从现阶段来看,相较于开放单身生育、全面开放生育,代孕合法化政策,对于人口增长可能收效更快,且最便于监管。因为,国家可以通过设立标准,并依赖一定的医学技术,来对可能出生的人口及质量进行管控,相比于将生育意愿和行为完全交由公民个人而言,可以说是最保守的一项措施。

 

当然,即便在代孕合法化的国家,代孕也不是没有争议的。来自妇女权益方面的争议主要落脚点在于,代孕是否意味着将女性的子宫视为生育工具?是否有可能让女性丧失身体自主权?是否有可能带来富裕阶层对贫困女性的剥夺?

 

这些问题是有意义的。在笔者看来,女性的子宫(而不是人格)本来就是用于生育的身体器官。一个女人有自主使用自己身体器官的权利,这本来就是女权主义的观点。因此,如果一个女性不是因为其妻子的身份,不是为自己的丈夫,或者不是因为迫于“是女人而必须结婚生子”的压力,而是出于自愿去使用自己的子宫,去进行一次十月怀胎的体验,去生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你怎么能说她是被工具化的?而如果一个女人可以通过代孕的方式,不再受到来自父权社会的“不能生育”的压力,可以不通过怀孕就当妈妈,那对这样一个“不能生”的女性,又将是多大的解放?

 

在台湾学者何春蕤看来,社会对代孕的忌惮,恰恰是因为它有可能动摇这些被认为是对女性造成深刻压迫的“天然母职”。所有的新技术的诞生都会让我们担心伦理问题,西方女权曾经担心过堕胎、避孕套可能让女性沦为男性性欲的奴隶,但实际上,女性通过新的生育或生殖技术改善生存处境,恰恰能够更加自主地把握自己的身体。

 

在一些观点看来,“代孕合法化”会让生育不再自然,让“母亲”不再神圣。这其实很荒唐。在现实中,母职“神圣”的说法并无助于提高女性的地位。而早在代孕出现之前,现代医学就已经介入了人的生育。从避孕药到安全套,从孕前检查到胎儿的健康筛查,如果完全脱离这些现代医学技术帮助,那种“纯自然”生育真是你想要的吗?

 

要说“父权霸道”,如果女人不能借助现代医学技术,实现自己当母亲的愿望,或者说现代医学技术被摒弃于帮助女人实现自我生育体验之外,那才是最父权的霸道。

 

还有一些人认为,“代孕合法化”将导致“国家进一步控制女人的子宫”,这种思维也显得太过简单粗暴。我们不要忘了,当初计划生育政策出台,也曾经引发西方所谓在中国“政府控制女性子宫”的论调,现实是,这一国家政策当年让多少不愿意多生的女性,从此有了和强迫其生育的家庭进行抗争的工具。自由不是空泛的,而是能够运用各种现实资源和权力为自己谋取更好的生存空间。我们不要看低女性的能力,更要为她们可能获得更多的自身发展的空间创造条件。再不济,除了希望获得代孕帮助的夫妇,我们至少还应该多听一下那些愿意从事代孕这项工作的女性的心声。

 

代孕合法与否,当然可以进一步讨论。今天能够来讨论这个问题,比过去的讳莫如深已经好了很多。而我们更可以想象的是,如果有了“合法的代孕”,国家更应该关注什么?在笔者来看,“代孕”应该是一项社会福利。除了一系列医学指标,代孕立法要更多关注风险管控——比如有一方中途返回怎么办?胎儿不健康甚至夭折怎么办?可能造成契约一方重大损失的问题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在现实中,代孕确实可能会对处于弱势地位的女性产生剥夺,那么相应的措施,就应该像保护农民工的合法权益一样——我们要做的不是让农民工回老家,而是赋予社会地位弱势的人们更多保护和支持;我们还应该让想生而生不了的低收入人群不要因为费用太高而被剥夺于这项福祉之外,不要让代孕成为富人的特权;我们还可以开放更多的生殖辅助技术给予其他在心理上、在社会现实生活层面不能通过自然怀孕得到孩子的人们……

 

这些,都是值得一议再议的话题。